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奇特的阵法？

明明手里端着的是盖碗茶，嘴里嗑着的是瓜子，怎么就扯到了排兵布阵？

若是初到巴蜀之地，听到路边大爷一声吆喝：“走，摆龙门阵去、”怕是得心头一紧、这是要去打架？还是要演练兵法？非也、这哪里是硝烟弥漫的战场，分明是烟火气最浓的凡尘俗世、要弄明白摆龙门阵是什么意思，还得从这股子那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悠闲劲儿说起。

所谓“摆龙门阵”，在四川话里，就是聊天、闲谈、侃大山、但若是简单将其等同于聊天，那可真是小瞧了这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民俗厚度、聊天可以是三言两语，可以是乏味枯燥的信息交换，但“摆龙门阵”不行、绝对不行、它必须得有声有色，必须得跌宕起伏，还得有点“阵法”的玄机。

为什么叫“龙门阵”？这名字听起来吓人，来头更是大得惊人。

这就得把时光轴狠狠地往回拨，你听听我的暴风吐槽，拨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大唐盛世。

有关摆龙门阵的来历与典故，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，直指唐朝名将薛仁贵、相传薛仁贵东征之时，摆下了一座奇阵，名曰“龙门阵”、此阵变幻莫测，杀气腾腾，敌军入阵便如泥牛入海，晕头转向，怎么也摸不着北、这阵法太有名，太玄乎，以至于成了当时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。

老百姓不懂兵法、看不懂那些个乾坤坎离，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神秘力量的崇拜与模仿。

那些个说书先生，为了吸引看客，把这“龙门阵”描述得神乎其神，添油加醋，唾沫横飞、久而久之，这“摆龙门阵”的本来面目——那个用于杀伐决断的军事阵法——渐渐模糊了，反倒是这“讲述阵法”的过程，这种云山雾罩、虚实难辨的说话方式，被定格了下来。

于是，兵法变成了嘴法、战场变成了茶馆。

摆龙门阵是什么意思？往深了看，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与释放。

注意这个“摆”字、极妙。

为什么不说“谈”龙门阵？不说“讲”龙门阵？非要用“摆”？因为这是一种仪式感、就像是要把家底都亮出来，要把肚子里的墨水、见闻、八卦，像摆摊相同，一件一件，有条不紊又琳琅满目地铺陈在听众面前、这是一个铺排的过程、不仅要摆故事，还要摆架势，摆排场。

这一摆，就得摆出个气象万千。

走进一家老茶馆，且看那竹椅木桌、几位老者往那一坐，二郎腿一翘，茶盖一刮，“滋溜”一口茶汤入喉，这阵势就算摆开了、主讲人就像那坐镇中军的统帅，虽然手里没剑，但嘴皮子就是利刃。

摆龙门阵的典故里，藏着四川人的生存哲学。

四川盆地，四面环山，湿气重、这地方的人，若是不找个法子把心里的郁结之气吐出来，怕是会憋出病、这龙门阵，就是最佳的疏泄口、不管你是贩夫走卒，还是达官显贵，只要进了这“阵”，身份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、大家拼的是见识，是口才，是谁的故事更离奇，谁的见解更独到。

有人说，摆龙门阵太耽误时间。

甚至有外地学者评价：“少不入川，老不出蜀”，怕的就是这龙门阵消磨了年轻人的斗志。

这话说得太片面。

摆龙门阵绝非纯粹的浪费光阴、这是一种极高密度的信息交换场、在这个“阵”里，天文地理、古今中外、家长里短、经商秘籍，全都被揉碎了、嚼烂了，混着茶水吞进肚子里、那个时代没有互联网的人们来说，按照时间顺序这哪里是闲聊，要让我掰扯清楚，这分明就是那个时代的“大数据中心”。

哪怕是现在，要去理解摆龙门阵是什么意思，也不能脱离这种社交属性。

还得提到那个“薛仁贵摆龙门阵”的传说、当年那阵法讲究的是“虚虚实实”、如今这茶桌上的龙门阵，也讲究个“真真假假”。

摆龙门阵的人，往往不拘泥于现实的精准、日子过得那么苦，若是聊天还一板一眼，那还有什么滋味？于是，夸张成了标配、一只鸡能说成凤凰，一场小雨能说成蛟龙出海、听的人也不恼，明知道是假的，偏偏听得津津有味，甚至还要在旁边帮腔，把这牛皮吹得更大些。

这就是默契、这其实呀阵法。

入阵者，皆是戏中人。

摆龙门阵的来历与典故，其实也折射出一种对权威的消解、当年的皇家秘辛、将军威风，在老百姓的嘴里，不过是下酒的谈资、管你多大的官，管你多大的事，在龙门阵里，都得被剥去光环，还原成最本质的人性。

这种文化现象，是不是很有意思？

它不讲究逻辑的严密，只求情绪的共鸣。这难道不是一种最高级的精神按摩？

再看这“龙门”二字、古代传说鲤鱼跳龙门、那是一种质的飞跃、在这市井巷陌之中，一群凡夫俗子，借着摆龙门阵，精神得以短暂地飞升，仿佛个个都成了指点江山的谋士，个个都成了洞察世事的智者、那一刻，他们跳过了生活的苦难这道“龙门”，在语言构建的幻境里获得了自由。

有意思的是，随着时代的变迁，摆龙门阵的形式也在变。

以前是在大树底下，是在茶馆里、现在可能挪到了火锅桌上甚至挪到了网络空间里、但那股子劲儿没变、那种热火朝天、那种不吐不快、那种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劲头，依然流淌在血液里。

若是有人问起摆龙门阵的典故，除了薛仁贵，其实还有一种说法。

说是明末清初，四川战乱频仍、人口凋敝、再往后“湖广填四川”，众多移民涌入、这来自五湖四海的人，语言不通，习俗不同，怎么融合？就靠这摆龙门阵。

大家坐在共同，你讲你的家乡事，我讲咱的路上闻。

慢慢地，隔阂消了，如果...那么...口音融了，新的文化就这样在一次次“摆”的过程中诞生了、从这个角度看，摆龙门阵不仅是娱乐，更是一种巨大的社会融合剂，是修复创伤、重建秩序的粘合剂。

这阵法，摆的是人心。

你看那茶馆里的喧嚣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、若是仔细听，里面有抱怨物价涨了的，有吹嘘自家孩子出息的，有骂世道不公的，也有感叹时光易逝的、这些声音汇聚在共同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。

摆龙门阵是什么意思？

意思就是，只要嘴巴还在动，生活就还在继续。

这是一种极为顽强的生命力。

有时候走在成都的街头，看到两个陌生人，因为一个话题，突然就能站在街角聊上半小时，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、这就是龙门阵的魔力、它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防御机制、在“阵”里，没有陌生人，只有暂时的盟友或辩友。

这阵法里有规矩吗？有。

不能揭人短，不能太较真，不能独占话语权、这就叫“阵法”的制衡、若是一个人滔滔不绝，不给别人插嘴的机遇，那不叫摆龙门阵，那叫作报告、迟早会被踢出局、真正的龙门阵，讲究的是有来有往，讲究的是接话茬的艺术。

就像打乒乓球、你推过来，我挡过去。

这种语言的推挡，充斥了智慧。

许多人想探究摆龙门阵的来历与典故，往往是想寻找一种文化根源、但这根源其实就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嘴边。

它不需要书本记载，不需要官方认证。

它是活的。

就像那滚开的水冲进盖碗里，翻滚起的茶叶。

你说，这薛仁贵当年摆下龙门阵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千百年后，他的兵法韬略，竟然化作了市井小民口中的笑谈？这或许才是历史最大的幽默。

最厉害的阵法，不是困住敌人的身体，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浸其中，不愿醒来。

摆龙门阵，便是这样一种让人上瘾的阵法。

下次若是路过巴山蜀水，听到有人喊摆龙门阵，不妨也坐下来，叫上一碗茶。

不用担心不懂兵法。

只要带上一颗好问的心，带上一张闲不住的嘴。

入了阵，便是阵中人。

至于能不能破阵而出，那就看这茶，什么时候喝干了。

或者，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出去？